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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涂罢任浏览

“乘兴轻舟无远近,旅梦渐逐杜鹃飞”一尘屐痕,一缕悟兴,信笔抹来也是定格的人生断片

 
 
 

日志

 
 

水带离声入梦流  

2015-03-09 10:59:33|  分类: 自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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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浓淡也是诗》(十八) 

水带离声入梦流 - 晓月 - 寒鸦涂罢任浏览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真是很奇怪的心理反应:与妻子相对站在皑皑白雪和枯黄野草杂陈的汉江大堤上,脑子里竟然冒出了“天下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中的这一段曲词。一般的情况下,农民的文学修养基本来自于口授心传的戏剧唱词和传统小说读本,我或许也在无意识熏陶感染中铭记了下来又触景生情涌现了出来!虽然,此时的季节明显与之不对板:1982年的春节鞭炮声还未曾消停,家家户户都还在准备汤圆迎接元宵节,人与人见了面还少不了拱手问好之类的,实际状况正如一个外国诗人说的那样:“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差不多!可是,心里的那份感受就是不由自主地喜欢往那上述的环境上靠。客观上这不能怪我没文化而擅自牵强附会,因为夫妻俩实在都有着和莺莺张生“无语话别离”一样的不舍……割耳抽脸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于我、妻子及她怀抱的儿子间肆虐,而我们偏偏就是不肯早些离去……

广州铁路局《关于萧平安改判后善后工作处理的批复》终于在1981年12月成文送达了:“……现经法院复查认为萧的问题属一般历史和错误,不构成犯罪。其他犯罪事实均无确实证据,不能认定。并于1981年8月21日以(81)韶法刑更字第23号撤销[58]刑诉字269号判决,宣告萧平安无罪。现萧病故,依有关政策规定,同意恢复萧平安路籍,按职工正常死亡办理。发给丧葬补助费134.40元。发给其妻抚恤费363元。另考虑其经济困难,同意一次性困难补助300元。其子顶职问题,如体检合格,同意特殊照顾吸收入路,报劳动部门审批。”一纸迟到的平反消息并没有让我和哥哥、妹妹为之欢欣雀跃,三个家庭反而陷入了无奈的现实困扰之中:落实政策准予返迁回城的对象只能是20多年前落难的家庭成员,已经逝去的自然减掉,衍生增加的不予考虑,真正具有返城资格的就只有母亲、哥哥、妹妹和我四个户口了;至于顶职入路工作的对象,更只能是兄弟中选择一人而已……这种基本不为冤狱后果负责的安置方式从单位角度来说是政策行为,落实到受难人的家庭其实便是第二次震荡和伤害!二十几年的风刀霜剑修理,三兄妹尽管受苦受难无数,却也各各有了五口人以上的负重之家,连同老母亲达十六人之巨。这文件挑了其中四分之一的成员给予理会,那四分之三的家庭成员该何去何从?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跟着返城,其下场很可能就是当年回乡情景的翻版:露宿街头和生活无着。无疑,这是头脑正常人不应该选择的取向!于是,落到实处可以付诸实施的内容就剩下唯一了——让兄弟中的一人先远赴韶关上班!这同样不是一个让人欢欣鼓舞的抉择:生产队集体种植了几十年的土地刚刚分到了各家各户,同有着三个幼小孩子的哥哥和我都是家庭里耕田播种的唯一男劳力。不可想象,此刻一根顶梁柱的抽离将对今后生活和孩子成长会造成什么样的实际后果……哥哥的家庭状况尤其堪忧,因为嫂嫂根本没有管理家庭和应时耕作的基本知识能力,一家数口的生计完全交给她无疑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冒险!

最后的抉择是在一种忐忑中确立的,穿着鼓鼓囊囊棉衣棉裤的我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和大家的希望上路了,虽然久违城市生活的农民并不知道此行于家是福是亏,不知道如此扔下老婆孩子热炕头独自漂泊远乡会遭遇什么,但义无反顾的去意还是坚定的!两兄弟的商讨结论可以说完全统一:我一定要代表全家重返韶关!父亲的终生不言放弃虽然没有看到最后期盼的结果,但这种历经艰辛坎坷的不懈坚持一直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是怀揣着成功希望安详瞑目的。作为他的儿辈,最大的孝顺和价值体现当然是在义无反顾生生不息地坚定继承上。我的东山再起不但是对父亲生前愿望实现的告慰!也是洗清污垢故地重生的意志宣示!它已非仅仅个人的生活道路选择!

后来视我为“老乡”的站长给我准备了一个实现子承父业理想的去处,到韶关火车站南郊二公里的南站学习李玉和干过的差使——扳道岔。不可否认,这是最适宜锻炼人的铁路基层工作岗位,它集辛苦、责任于远离人们关注视线之外,是生命活物和无声钢轨朝夕相对的寂寞职业。然而,只是由于等候命令过程中我一个热心快肠的本色表现,这个已经确定了的命运走向倏然之间发生了改变。那天晚上,住在总务值班室的我帮助工程师干了一点活计:刻完了他准备动手的一张蜡纸并油印了出来,接着帮助抄写了十几页低值易耗品的账目……如果探根就底来说,这种学雷锋行为的很大部分原因其实是缘于一天天坐等上班安排前的无聊,白天呆在总务室见人家忙不过来,心血来潮便主动提出了晚上愿意效绵薄之力的意向,这举手之劳于有过教师生涯和簿记常识的我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这样一来,有着老革命光荣历史的总务主任却对我刮目相看了!“这小子蜡纸刻得真漂亮!字也写得好!还会拨拉算盘记帐!正好我们总务室需要这样一个能干人,就把他分配给我们吧!”他径直找到了“老乡”站长开始点名要人。这要求恰当其时,总务室正处于缺员状态,一个尚未来得及发配下车间的新职工调整去向也简单容易,因此,原定计划中的南站扳道员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争取下,滞留在机关的总务室当了一个练习生。以客观的唯物主义立场看来,这工作职位的突然变动于铁路事业是有一定损失的,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钉在基层一线的扳道员和无关紧要的机关服务员从性质上便存在着大相径庭的区别,只有彼才真正称得上是安全运输生产上最直接发挥效用的“齿轮和螺丝钉”!但是,具体着眼于一个三十多岁才开始接触道岔信号机的前民办教师来讲,自身的发展前景肯定不会一日千里,充其量只是一张可供涂鸦的白纸而已!反倒是眼见能熟的机关工作环境和知识需求多少能为之提供一些用武之地。可想而知,没能在扳道事业上大展宏图的我忽然得知工作安排有了意外变化时,那心情简直有如阿Q做梦娶了吴妈。“对于一个什么背景优势都没有的弱势百姓来说,能有机会被转折命运的机遇突然砸中脑袋,除了感谢老天爷眷顾之外,更不可或缺的因素还得有知识能力储备和恰如其分的展现。”一个刚刚迈过都市门槛的农民蜕变者当时虽然并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但获得的第一个深切感受便是这一对社会的认识。

三十三岁的练习生没有一般学徒工那样的单纯和轻松,他深切明白不能白白浪费大好光阴资源,他时刻要为乡下的一家老小不比别人活得差而处心积虑。所以在成为火车站新学徒工几个月后,悄然做出了一个不能被称做正大光明的举动——谎造学历同时担任了韶关火车站和韶关市园林处的青工文化补课教师。平心而论,这谎言编造得不算离谱也情理可原,就是含糊承认了是68届的高中毕业生而已!这与本为1965年初中毕业的受教育情况实质上相差一年,因为1967年所有学校就停课闹革命了!说到底这是情势所迫的结果,因为打倒“四人帮”后的百废俱兴时代开始从形式到内容都显著提高了对文化底蕴的重视,全国所有青年工人都面临了一个必须基本达到的高中文化水平的硬性指标:无论是否曾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取得过毕业证书,其语文数学两科都要经过重新补课考试达到合格才行。“老三届”的高中生排除在这个要求之外,因为他们至少是在高中课堂认认真真读过一年以上书的!统一指令还明确规定各单位青工文化补课合格的任务不仅要按计划坚决实现,而且要立足于业余时间完成。于是乎,遍地办职工夜校组织文化补课成为如火如荼之势,一些单位“老三届”高中生以上学历的人自然而然成为矮子里面拔长子的老师选择对象。如此一来,两条泾渭分明又混沌一团的道路便颇有戏剧性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或者当学生被人补课;或者当老师给人补课!韶关火车站负责职工教育的副站长专门找我这昔日的民办老师透露了一个意向——担任青工文化补课的夜校老师,但是一个首要条件必不可少:需要有高中学历!如果没有,那就另当别论了,自身也将无可幸免地属于需要补课一分子了!我不得不认真考虑给自己评定一个合适上报的学历:通过和同班升学的同学仔细对比,自信大体上不存在文化水平的实质落差!尽管他们坐在高中课堂里不折不扣多念了一年课本,但无论如何没有我当民办老师期间读的书多,能一举拿到中师函授语文、数学结业证就足以证明一切!除此而外,我在担任小学、初中老师的数年间,许多方面造诣都是为同行公认的佼佼者,其现代汉语语法教学甚至被誉为全公社权威。这就是说,我不管怎样都是不应该划入被人补课范畴的,担任青工的文化补课老师敢说也不至于误人子弟!

事实胜于雄辩,大约一年多的实际教学最后以丰硕成果证明了我冒充68届高中毕业生并没有贻误莘莘学人:韶关火车站数以百计的青工高中语文数学补课考试合格没有依赖任何学校老师的帮助,授业解惑指导他们取得毕业证书的人只有两个:我和另一个工程师。这在全铁路地区有着千余职工的十数个铁路站段中是首屈一指的!无独有偶,与此同时韶关市园林处数以百计的青工亦欢欣鼓舞地取得了高中文化考试合格文凭,他们的语文老师称谓理所当然也和我同名!

需要强调注意的一点是,管理着一个市人行道美化、公园风景和绿地植树等等之类活计的园林处并不是一个缺乏人才的所在,他们不惮于将上级定期考核的青工文化补课任务托付给一个毫无了解的外人承担也绝非不经意的心血来潮,这种充满信任的行为可以说是伯乐推荐与赛场考核的综合结果:于1982年7月1日全面铺开的中国第三次人口普查工作让韶关火车站资历最浅的机关练习生忽然“官运亨通”了起来——先是在调查登记阶段担负一个居委会的指导员,后是数据处理阶段荣任一个资料编码小组的组长。在这全市所有单位抽调人员麇集的工作环境里,勤恳踏实兢兢业业的农民优秀本质帮助我赢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市府人口普查办公室的负责人甚至公然认为,我不但有着处理业务的卓越工作表现,而且有着团结队伍的凝聚力。我带领的编码工作小组一直是整幢大楼里工作实绩最为突出的领头羊,所以自然而然被他们视为特别可以倚重的团队。时隔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今天,我们的这支队伍成员依然情同兄弟姊妹、四散海角天涯仍往来“若比邻”!正是因此,一位来自园林处的股级干部慧眼发现了我正是他们踏破铁鞋四处寻觅的急需“人才”,涉市未深的铁路学徒工就这样不无惶恐地被引荐登上了又一个展现自己的新天地舞台……说真的,园林处领导当时所持的态度其实是十分审慎的,这从两节试教课目的安排上便可见一斑:讲台下的听课者除了黑压压一片青工外,还有着处里一大群领导干部、工程技术人员和知识分子……他们的听课神态严格说来比广大青年工人更严肃认真,这当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要对百计青工的文化补课把关负责!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我的所料,这些模范听课者谁都没有坚持到放学,仅仅在第一节课的间修时间便悄悄集体退场了。负责补课的负责人最后告诉我领导行前留下一句明确交代:“继续上课吧,就是他了!”

由此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就开始这样一周六天的晚上都幸福奔走在往火车站大楼和中山公园阅览室之间:周一、三、五由火车站教育室安排为年轻的客运员、货运员、调车员……授课,周二、四、六悄然出没在幽静公园的临时课堂上……对于每月工资收入35元人民币的人夫人父来说,能把漫漫长夜的一部分用来教书赚钱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天下朴实农民一个最普遍最突出的共同特点都是这样:不遗余力地争取多赚一点钱,让老婆孩子的生活过得好一点,这便是男人的根本价值!为自己单位上课的补贴是一节课1.2元,一个晚上两个课时,一个月汇总起来便是28.8元,这待遇让我感觉十分兴奋:因为它相当于我这个练习生的80%工资了!为园林处上课的报酬更激动人心:一节课2.4元,一个晚上同样两个课时,一个月里若没有风雨侵扰影响上课,到手的票子就高达57.6元了!所以领取时常常少不了恍然如梦的心潮澎湃......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我心里是孤独寂寞的,入夜后千家万户窗口播撒而出的氤氲灯光和欢声笑语常常会在心海里溅起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周而复始地叠印出现“想得在家小儿女,地炉相对说行人”画面,滋生不已牵肠挂肚的温馨情怀,而由于这种充实的心力付出和可观的经济回报,相当程度上也无形分解了思念的内在压力。我入睡前的辗转中有了一分欣慰的回味,连梦呓里的故事中也多了一分甜蜜的成功!

作为一个洗脚上田尚未融入都市社会的行为规矩人来说,我应该是有理由肯定自己的奋斗成绩的:那时候,我常常一个月内往家里汇两次款,数目字之和往往超过了财务室给我的工资总额。当然,这只有我的家人和家乡那个负责收信的小卖部售货员知道,不敢声张的原因是担心单位知道我在外单位炒更赚钱的行径。至今我依然不敢肯定,当时这种不经单位领导批准的擅自行为是否合理合法!领导一旦知道了详情对我是否会产生不利后果!

然而,我感觉十分肯定的是:虽然大多数的漫漫长夜里还会有和老母亲、妻子、三个孩子频频亲昵的梦境画面,但大体上没有以褴褛冻馁的模样出现,他们在村里过上了比乡邻们稍胜一筹的温饱生活。一次探亲中我还发现,寄回家的钱甚至一定范围内成了许多人解燃眉之急的挪借基金,人们面对妻子和老母亲时脸上的表情都格外生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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