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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涂罢任浏览

“乘兴轻舟无远近,旅梦渐逐杜鹃飞”一尘屐痕,一缕悟兴,信笔抹来也是定格的人生断片

 
 
 

日志

 
 

挽断衫袖留不止  

2015-03-09 10:55:25|  分类: 自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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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浓淡也是诗》(十七)

挽断衫袖留不止 - 晓月 - 寒鸦涂罢任浏览

 

一手拎着行包、一手拎着骨灰盒从守车上跳下来后,我立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惶恐之中:天地间一片混沌,辨不清东南西北也瞄不到一个人影,唯一可见的只有铁路上几条黑黢黢的货车长龙和稀稀拉拉信号机眨动出的红、绿、蓝、黄、白色光芒……砭人的寒风不仅剜割得鼻脸耳朵生疼,更透肤彻骨地沁浸着全身,使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守车车长到站便交班去了,离开时告诉我这里只是郴州火车站的货车停留地方,如果想继续前行就必须走一段路到火车站买票坐车。不过,现在已经是凌晨一两点左右,肯定没有什么车了。尤其我想去的街洞站本来就是一个四等小站,一天之内都只有一趟慢车停靠,所以目下最好的选择还是摸黑赶到候车室去迷糊一下。

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探行在积雪石碴融汇一团的轨道路基上,我的心头不由涌起一阵阵孤独和凄凉:掐指算来已是1980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千里外家中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妻子都在翘盼我的归去,等待着团团圆圆过一个安生年!可饥寒交迫的我正不知所措地茫然跋涉在这个陌生可怖的地方,唯一做伴的是父亲的灵匣……不可否认,造成时下的局面从根本上来说完全是我的责任:仅仅为了节省一张韶关到郴州的几元钱车票!可是有什么办法?知道几块钱对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有多么重的分量吗?其实就这样坐不打票的首车也不是容易的事,它还是在我的请求下由韶关火车站落实政策办公室的杜主任出面说情才有的待遇。

父亲是在我们弟兄分家一个月后的80年春夏之交离家奔赴广东的。他表示此行一定要真正得到自己落实政策的结果,否则便不以家回了!一年前,韶关火车站两位负责落实政策的干部来了一趟我们乡下了解情况,回去后便似乎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了,这让燃起平反希望的父亲再难以心如止水在家作消极等待。眼见得新房子落成两兄弟终于各自成家立业,他觉得此生最迫切要干的事便是洗清自己二十余年的冤狱了!

我是三兄妹之间唯一不积极支持父亲贸然千里迢迢广东行的,包括在口头上。已经而立之年的新中国农民虽然对社会时势还不甚了了,但也初步懂得了一个道理:在一个经历过无数政治运动的国家里,一个人的冤情哪怕更甚于窦娥,在司掌法律的部门官员眼中也只是无数案件中的普通一例,就如同癌症患者的病体组织在化验人员眼中只是一个标本而已。两者的心理感觉和认知态度是绝不可能相同的!如果自己觉得事比天大人家就会神经紧张殚精竭虑优先处置,那就天真得可笑了!希望不远千里专程催促能加快运作步伐,等同于异想天开!因此,无论从可观的路费考虑,还是从可以想见的实际效果出发,我都想父亲在我的反对下放弃这次行动。既然已经含冤受屈忍受了二十多年,好歹人家也已经将此事纳入了落实政策的工作计划,难道不能再耐着性子等待一下么?实在焦急时去一封信了解一下进度也是可以的,但有必要以65岁的风烛残年再为之颠沛流离餐风露宿吗?

父亲是个坚定自信说一不二的人,无论面对任何突然事件都能从容镇定坦然应对。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炸弹落于侧而身不移”的质素虽然大多数时候是血性男儿的优点,但有时也会衍生出遗憾无穷的后果。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就是,在他遭受陷害鸣冤叫屈的悠长日子里,不惜代价走的基本上是一条不切实际的盲目之路:首先,这次击鼓鸣冤的时间、地点、对象都是错误的!发起于完全不讲理、不讲法的“文化大革命”时期,使劲在远离始作俑者的异地农村,冀望于毫不知情也根本不关心案件由来的当地“土皇帝”……这种指望岂非缘木求鱼?其次,上窜下跳苦志告状多年根本没有找对衙门:遣送回乡至清理阶级队伍这受人蹂躏十数年日子里,父亲始终都没有直接面对韶关火车站和它的上级广州铁路分局、广州铁路局等,在他的既定思维里,这些冤案制造者和责任关联者是一定不可能翻然悔悟纠正自己当年的恶行的!他一直想当然认定自己的冤案判决来自韶关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一份份申诉材料都陆续寄给了这个无案可查的不相干地方,可想而知的结局无非是——统统进入废纸篓中。同时,父亲更幼稚的行为举动还表现在:不管三七二十一多给一些政府单位寄材料,思想无论哪一家出面关心过问起来事情都好办了!如此一来,新街乡政府、汉川县政府、汉川县公检法、湖北省公检法、广东省公检法、最高法院、人民日报社……都无端收到了一叠叠辛苦钱和心血汗水凝聚的涂鸦废纸!在父亲的思想里,所有这些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机构,当然就是该为国家操心为人民主持正义的地方,发现了有悖社会主义法制和道义的事情就有责任拨乱反正的!一整个花甲子有余的生涯都没有让他明白一个现实:整人的时候全社会谁都可以表现积极,都可以为突出自己的“觉悟”和“革命性”而不遗余力冲锋陷阵。而为人洗清污垢、平反冤屈却不是谁都积极投入乐于奉献的!往往的情况是:如果没有形势要求或者政策指令使然,没有当事人奋命抗争或者舆论压力鞭策,灾难深重的个人沉冤基本上是没有好事者不惜惹火烧身为之出头昭雪的!

父亲从来不会坐下来和悖离他主张的儿子心平气和讨论问题,我的消极态度在他看来是出于心疼盘缠开销和缺乏信心,所以一气之下找别人借了路费便对我不告而别了。对此我没有以为然,相信随着时日发展认识转化后一切疙瘩都会化为乌有!然而遗憾得很,上天并没有给我们父子提供这样一个冰释的机会!荏苒光阴转瞬逝去了半年之上,就在我们所有人倚门企盼父亲返家过一个团圆年的时候,一封自广州大伯父处发来的噩耗电报让大家惊愕得目瞪口呆:“你父已去世,速来广州处理!”

我有些心情沉重地踏上了此生最长时间与父亲默默相伴的行程:我们俩同是宁折不弯的血性汉子,同有着不善于和风细雨化解矛盾的痼疾毛病,这种相似相克的性格造成了他带着对我的深刻误解无言远去,使我的内疚永远无法不着痕迹地消失殆尽了!

春运的铁道线上是乌压压人满为患的世界,上下车都必须具备“人生难得几回搏”的血拼精神,可我却这时候选择了一段段乘坐守车和加班车的返程方式。出发点有二:一是代父亲向落实政策的韶关火车站、街洞农村的外婆家、衡阳市的四婶家辞行,他一路往广州进发的途中曾都是一一去相扰过的!二也想尽可能地节省下几块钱路费:坐货车守车是可以不买票的,春运期间加开的短途铁皮猪笼车票价要比最低廉的普客列车还便宜一半!尽管如此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多出许多,但总的来说还是值得的,因为时间对过冬的农民来说是没有什么经济价值的。

我拎着父亲的骨灰盒离开殡仪馆时,大伯父向我手里塞了一百元钱。摸着老人家粗糙开裂的手,再抬头看看苍苍白发下皱纹渠壑的脸,我的心一酸,两行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这位独自一人丛乡下闯进铁路的父辈长子,几乎自赚钱的第一天起便担起了早逝爷爷留下的家庭责任,半个多世纪都在为扶养母亲、帮助兄弟和抚恤侄儿女们三代人鞠躬尽瘁克勤克俭,似蜡烛一样无私消耗着自己的一切!当年我们被遣送回到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家乡的第二天,父亲曾向全家宣布了一条誓言:“不准理会尚健在的堂幺祖父,不允许与其答话和叫爷爷。”这种不可更改意志的再三强调,便凸现了身为兄弟对这位同胞哥哥的由衷尊重:大伯父十四五岁离家外出谋生后,家无寸田的奶奶依然无法独力养大三个七八岁至十二三岁的儿子,于是将比爸爸小两岁左右的三叔过继给了无儿无女的堂幺祖父母做螟蛉之子。那时的堂幺祖父是沙市市声名遐迩的相面大师,请他看相的不仅需要八抬大轿上门迎接和可观的现大洋,而且必须提前预约,因为他的规矩是一天只看三个相,绝不破例!可想而知,其行为作派和经济状况都是非同凡响的!然而,这两口子对非亲生骨肉的孩子却是缺乏基本人性慈悲的,三叔在这个家庭中实际沦落成了一个不用付钱的童奴。给他规定的一天作息是这样的:六点钟以前要起床给养父母倒马桶,准备早餐;接着是做卫生、搽地、侍候两口子抽大烟;然后是帮忙拣菜、洗菜、做饭、洗衣服等等;再为午睡后的两口子捶肩、修甲、烹茶、送烟,听候随时调遣;最后准备晚餐、洗碗,为之热水、倒水侍候洗澡……小孩子不能和大人同时入席用餐,只能在他们打着饱嗝离桌后打扫残羹剩饭。三叔的脸上、身上终年都有着条状、块状的伤痕、乌斑,那都是养父母不满意时一次次留下的“赏赐”记号……

这年冬月,一个经常在附近饮茶的船长对单衣薄衫哆哆嗦嗦的三叔心痛地说:“孩子,我看你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你在汉口有亲戚吗?我的船可以把你带去,就看你找不找得到能帮你的亲戚!”三叔一听立刻抱住这位船长呜呜地哭了:“我有一个哥哥在汉口徐家棚铁路上工作,您把我带去吧!我能找得到!求您救救我……”十来岁的乡下孩子就这样逃离了虎口,可幼稚可怜的他那里知道:那武汉市的汉口徐家棚和汉川县的萧家湾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绝不是到了地方不管问谁都知道其它人住在那里的环境……所以,当正午时分终于辗转来到哥哥曾说过的徐家棚时,他被眼前鳞次栉比的错落房屋和陌生邻里关系惊呆了:问谁的答复都是三个字——不知道!好在聪明的苦孩子并没有因此惶恐,他坚信只要一户一户寻找下去就会有希望!既然哥哥说是在铁路局一个什么局长家里当传达,那么寻找的范围就可以大致确定了:拣气派大一些的好房子打听就是……寒冷的冬夜是漫长的,值完深夜班的大伯父刚刚准备收拾睡觉,忽然从窗口听到了一个不敢相信的怯怯声音:“请问,您知道萧德安住在哪里吗?”大伯父立即打开门冲了出去,是老三!果然是老三!他叫了一声:“绍成!是你吗?你怎么……”下半截问话霎时哽在了喉咙里……路灯下的三叔瘦骨嶙峋赤脚薄衫,和一个小叫化子简直没有两样!大伯父的心象被深深地剜了一刀,上前便一把抱住弟弟,,泪水无声地奔泻涌出……接着,他发现了那孱弱的身子上竟满是伤痕!

“大哥保证,咱们兄弟死也不分开,死也不给别人当儿子了!那个幺叔父谁也不许再认,咱们发誓!” 笃实憨厚的大伯父自此后数十年都在尽力履行着如父的职责:不仅独自承受了赡养老奶奶的担子,想方设法把三个逐渐长大的弟弟介绍进入铁路工作,积沙垒塔一样拼命攒钱回乡买田置地……后来面对老二落难农村的窘境、老三遗下的孤儿孀妻、老四夫妇常年多病的九口之家,一份绵薄力除了供养妻儿之外,始终都在坚持四方兼顾……这位解放前给粤汉铁路局长当传达、给中央高官出行专列当车童、解放后当列车员和行李员的老工人一生都在努力赚钱却从不花销!没有上过馆子、买过衣服、戴过手表……永远是着一身蓝色铁路制服的形象!他和伯母同样不曾有过生育,膝下一子也是老四过继给他们的,但这螟蛉却被培育成为了广东省高等法院声誉不俗的副院长……

父亲此次南来韶关得到的唯一答复就是“等候消息”,这和我在家里的断言如出一辙!大伯父广州的家自然而然成为了“守株待兔”大半年的处所。已经退休的大伯父对弟弟的到来可谓是殚精竭虑不遗余力的,他申请重新上了班,为的是领取在职和退休之间的几十元补差贴补生活!然无所事事的父亲心头却并不轻松,没着没落的茫然等待让辛苦劳作惯了的手脚身体感觉难受,连感染风寒后的不适反应似乎也格外强烈!不过,他一点儿也没有张扬透露,这是一向的性格使然:遇有什么事自己悄悄对付,头疼脑热也基本不找医生不吃药,顶一顶往往就过去了。但是,一生坚信什么都击不到自己的父亲万万没有料到,平日不放在眼里的呼吸器官炎症这次轻而易举便战胜了他风烛残年的生命……在与咳嗽发烧低调僵持了两天之后,浑然入梦的他竟然一觉不醒了,留下自颈脖子至部分脸颊一片乌紫色……

父亲的装殓火化后事全都是大伯父亲手料理的,为之差不多罄尽了自己腰包的所有。我在随同出入的路上发现:满头华发的他还变得出家门就眼睛东张西望,无论大街小巷、集市马路、公交车上有人扔下柑橘皮,他一定快步趋前拾捡、搽干净、装入制服口袋中……衣服兜满了,便用力向裤子里面塞,走起路来鼓鼓囊囊有如企鹅一般。我心里不觉一阵阵潸然:那丢弃物被捡回家、弄干净、晒干燥后,一斤才能卖出两三毛钱而已,却让一个几近耄耋的蹒跚老人不惜于大庭广众如注目光下低眉俯首、奔走不疲!再伸手接过他递给的路费,怎能不有沉甸甸难以承受的重量?

韶关火车站站长也打发了我这个造访者一百元钱,然而同时留与心头的却是一幅冷冰冰的感受。不言而喻,父亲是韶关火车站待落实政策的前职工,他的去世也是处在奔走于平反的路途中,我的挈他而抵传达信息是合情合理而且完全必须的!依当时的惯例做法,单位对上访落实政策的人不仅有接待答复责任,来去的交通盘缠通常也是给予解决的。父亲的情况有些特殊,自己借了人家路费上访不说,还牵连儿子买车南下打理,更有返家善后事宜自不必说……一介农民的我是有惮于和一个炙手可热的大火车站领导要求帮助之类的,但也据理提出了一个并不过分的申请:“给我买一张回武汉的普客硬座票,因为那一百元施舍实在只够还借人的盘缠!”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干部和车站党委书记都觉得这合情合理的提议可以考虑,没想到站长却让人放出话来说:“没门!”

我只得在别人的帮助下爬上了当晚开往郴州的货车,而没有选择一个好心人撺掇的有效主意:“将骨灰盒往站长的办公桌一放,然后扭头就走。保证站长就会追着你说好话、买车票了!”我不能以这种方式给魂归天国的父亲以良心上的伤害!也不想就此留下一个后患无穷的隐忧!我充分相信父亲的冤狱昭雪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我们弟兄无论谁顶职接班,最好都不要在领导那里先入为主留下一个糟糕印象!

约十年后,那位站长和我都调动到了韶关铁路地区办事处工作,站长已退居二线成了调研员,我则成了广州铁路分局文联驻此的一名专职干部。一天早上我们遭遇了,他十分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说:“咱俩都是湖北老乡,以后可要团结一致了!对不对?”意思明确得很,就是联合起来和办事处的一位副书记斗争下去!那书记不但是他的政治死敌,也和我感情不睦,他清楚地了解这一切。可是,我回答给他的却是一种讶异的神色:“这老乡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呢?”接下去的回答就更让他感觉复杂了:“你当过我的领导,怎么一直没发现我对人家的功利纠葛缺乏介入兴趣呢!”

人在异乡为异客,有老乡聚首应该是幸运的事。它是“凭君寄语报平安”的冀望,是同舟共济、诚挚关怀的链接,却不应该是借势利用、冷漠算计的龌龊勾结,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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