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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涂罢任浏览

“乘兴轻舟无远近,旅梦渐逐杜鹃飞”一尘屐痕,一缕悟兴,信笔抹来也是定格的人生断片

 
 
 

日志

 
 

汉江东去水悠悠  

2015-01-21 11:12:40|  分类: 自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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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浓淡也是诗》(序)

汉江东去水悠悠 - 晓月 - 寒鸦涂罢任浏览
 
         我的祖籍故乡叫返湾。长江的支流汉水河绕过湾子,一个急折冲西行而去。老辈人因此常说,返湾的水向着上流,是风水宝地、出人物的地方。可是,我8岁随垂头丧气的父母回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感觉却是它与我过去熟悉的生活格格不入,这是一个灰暗破败的另类世界。

湾子的坐落处正当汉江河堤的大弓背上,尽管分立两头的汉川县城和武汉市与之相距都不过十多、几十公里,但由于县城省会间的一条泥巴石头路走的是弓弦,所以这里的人无论去哪一头,少不了都得辛苦脚板。村子里的人均耕地很少,大约只有一亩多一点,所以土改打土豪、分田地清算地主浮财时有些困难,按一般条件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够格的地主来。不过,这困难并没有难倒被无产阶级革命精神武装起来了的工作组和人民群众,矮子里面拔长子到底也寻出了一个,那便是我们萧家的一个远房堂祖父:他一家由于特别能吃苦和善于精耕细作,至此已有了好几亩地和一头牛,还住上了砖砌瓦盖的一栋三间房子。据有人回忆,还曾几次请放牛娃帮助放过几月牛。但是很可惜,他家的这些浮财也太有限了,村里几十户人僧多粥少实在也分不到什么油水,尤其是老地主家没有儿子,几个女儿出嫁后就只剩两个衰老无为的垂死阶级敌人,这直接造成了后来许多年政治运动缺乏像样专政对象的遗憾。

村子大堤外年深日久冲积形成的河滩,全是细若粉面的流沙。汉江河有的年头涨水有的年头不涨,所以也被没地可种的社员们开垦种植了起来。汉川是棉产区,上级规定棉产区要坚持以棉为纲,所以秋季植物基本上是满目棉花世界,河滩地于是也渐而被制定政策的大队干部纳入了一样承担农业税和各种摊派的范畴。俗话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返湾的老百姓总算从此懂得了这句话的实在意义!夏水泛滥,江河汪洋,沿江而居的乡亲百姓不能不夜以继日地防汛汉江大堤,返湾的老百姓却还要多担待一些:日以继夜地在洪水肆虐的河滩垒筑围埂,以弱势的肩膀脚力对抗排山倒海的大自然之力,从水龙王嘴里争夺血汗浇灌长大的待收庄稼。可叹的是,老天爷往往不听从伟大领袖“人定胜天”的教导,这就使得无数不眠日夜辛苦拼搏换来的是竹篮打水—场空:或是大浪推沙湮没围埂,或是堤防部门强令舍小家保大家破围疏流……大敌当前,防汛疏导压倒一切是上级领导的死命令,返湾百姓是无力对抗的。但他们的损失和税收摊派该怎么办?没有人会给一个说法,也无处可以找到说法!河滩地负担本来就是大队干部的杰作,没有话语权的社员除了认倒霉还能有什么选择?怪只怪返湾不但不出家道殷实的富豪,更不出革命领导干部,新中国建立后的二三十年里,生产大队的支部委员里就从没出现一个返湾人。何止没有大队干部,连一个共产党员都没有列入发展计划,返湾的风水只钟情它东头毗连的萧家湾!

萧家湾的数十家住户绝大部分都姓萧,家谱记载他们乃弟兄四个的后裔。其实,如我等散落在返湾的几户萧氏亦本是其中一支,不知因了什么缘故被主流湾子疏远抛离了。故乡的河似乎只在他们那块风水宝地上流淌出了一个个光鲜生动的传奇故事和风流人物……

“汉口的‘大舞台’是什么地方知道么?那是武汉市最了不起的戏院!梅兰芳梅先生登台唱戏的地方!可是,萧梓清的勤务兵羊娃子说封就真的封了,一个礼拜不敢唱戏!”老百姓变成了人民公社社员以后,最大的好处可以说就是在大田里干活不那么寂寞了,一些上了年纪的善言者总会乐此不疲地讲述他们曾经的所见所闻。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羊娃子去大舞台看戏,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坐高板凳的叫了一声:‘无票的一位!’知道什么是坐高板凳的吗?就是门口看人收票的!他们的眼睛可厉害了,一眼就知道来的人是买票不买票的。羊娃子一听心里头就不高兴了,进去后过了一会马上出来了,当晚就给戏院贴了封条。”“后来,后来就更有意思了,湾子里的四娃子去了汉口想看戏,那天见‘大舞台’关门闭户就问:‘怎么不唱戏了?’戏园子的老板说:‘你敢揭封条我就今晚请你看戏!’他说:‘真的?’老板说:‘真的,说话算话!’他就一把把封条揭了,戏园子也就真的开张了!”“四娃子揭封条有没有事?当然没有事!其实那是羊娃子故意卖给他的一个人情!话说回来,就是四娃子不知道揭了也不要紧,都是萧家湾的人,他梓清还不卖个面子?萧梓清是什么人?大武汉的行营主任!什么他不管?”

讲述者不姓萧,羊娃子封不封戏楼说到底也不关他们的事,严格地说主人翁还不是我们返湾的出生人物,但大而言之却可以算是本土乡亲创造出的辉煌,这便不妨碍他们从中感受到些许荣耀和兴奋,因此言说起来不但情绪盎然,而且颇有一份得意。

这种沾光得意当然不是毫无来由的,萧家湾在外有人物的庇荫事实上延伸到了唇齿相依的四周,有着亲属本族关系血脉相连的返湾自然隶属其中。萧梓清属萧氏长房一脉,依辈分是我的堂伯父。他的父叔一辈便衍生过文武秀才数人,这在当年的汉川县城来说是意义非凡的。因为秀才便可谓县太爷的门生,进县衙打官司是可以站立两旁无需下跪的。一旦发生宗姓地域纠纷,县衙里屏风状树立一排的是萧氏当事人,而下跪着的一群则是对立面,无论从感情上还是气势上都优劣十分明显,官司胜负自然可见端倪了。

一件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萧韩两姓官司或许最能诠释清晰它的实际意义:一个为萧梓清家族放牛的孩子在河堤上偷懒睡觉,没人看管的牛趁机溜进了一家韩姓地主的麦地吃了庄稼,于是牛被韩家地主扣留了,放牛娃也给教训了一番赶了回家。放牛娃哭哭啼啼告诉了萧家地主,这萧家地主一点儿没有责怪放牛娃,也没有生气着急地去赔礼道歉讨牛。两天后,韩家地主在河堤上放牧的两头牛被萧家扣留了,理由是吃了萧家大田里的麦苗。有人到现场看过,麦苗的确被牛吃过不少,萧家人扣牛是有根据的。可知道底细的人清楚,那其实是他们指使放牛娃牵着扣留下的牛故意到田里吃的。如此一来,两姓地主互不相让的官司打到了县衙,县太爷只好坐轿亲自下乡查勘。一行人轿中午时临近了韩姓居住的五方台村,老远便见河堤上站满了恭迎的人群,可县太爷根本连轿子都没有下,如入无人之境般扬长而过。恭迎的人群不知所措,惟有跟在轿子后面不即不离。很快,过了五方台便是萧家湾地界了,县太爷立即下轿开始步行。忽然,一行人远远发现一个老秀才走上了河堤,看模样是萧梓清的父亲。县太爷立刻加紧步伐向老秀才迎奔而去,看看只剩有两三步远距离了,“咚”地双膝跪下大叫了一声:“伯父!”这一声叫喊可谓意义丰富,不同的人从中听出了不同的深切含义:老秀才感觉到了,县太爷依然是尊崇自己的晚辈,这说明曾为前任县太爷的儿子萧梓清没有错误擢拔继承人。韩姓告状人则分明听出了另一番内容,那就是官司不用打了,主动撤诉认输才是明智之举!

大革命以至抗战时期,萧家湾的特殊名声和影响力可谓达到了空前时期。打土豪分田地的红色风暴席卷省县乡土的时候,丧魂落魄的地主士绅无不拖家带口到此避难;后来风头逆转一派白色恐怖笼罩的时候,身陷血光之灾的红军家属和农会干部亦藏身于此。无论是何党何派,无论什么风起风落,干系者只要与此地沾亲带故,只要置身于此湾子,当然包括返湾在内,便有了安全保障,决不会被人拿去清算。这种至今让我费解的现象不知为什么还得到了日本人的认可,四邻八乡都曾遭到了这些两腿野兽的践踏,独独萧家湾从未光顾。

只认乡情不认信仰,萧家湾这种红白不分的价值取向使它各种人物兼收并蓄适意生长,也使之始终处于相安无事的和平环境。萧梓清据说后来当上了陈诚的参谋长,有人说他还有一个“全国各游击战区总校阅第一校阅”的头衔之类。当然,他并非人们街谈巷议的唯一大人物,与他道路选择大相径庭的萧平阶同样是被津津乐道的对象,两者不存在抑扬的差别。出版于1992年的汉川县志“人物录”中是这样记述他那位本房堂兄弟的:“萧平阶(1888——1974),字其藻,号柳门。新街庆丰村人。自幼从名师攻读。1907年入湖北武汉师范学堂深造。1912年任四川混成旅旅长,与贺龙结拜金兰,联合向湘省扩大倒清势力,事败被捕。出狱后,任刘佐龙部营长。1926年10月,北伐军攻克武昌,萧入容景芳创办的军官学校就读,1930年任荆州工程局局长。未几,赴河南任郑州警备司令兼宋哲元部师参谋长。“七.七”事变后任宋部师长职。时值延安“抗大”招生,深为共产党力主抗日所感动,乃一面选派青年军官进“抗大”学习,一面率部在正面战场对日军作战。后因蒋介石排除异己消极抗日,乃一气之下解散部队离去,任容关中学校长。日军投降后,任大公中学教务主任。解放后返故里执教行医,得汉川县人民政府所发“辛亥革命老人”待遇,1952年赴上海与贺龙聚叙周余。”这位曾三起三落的革命者,不仅拉杆子抗战担当过“湘鄂游击总司令”,还为李先念率领的红五师浴血沙场九死一生……在乡亲们的认知里,这两堂兄弟无疑都是有作为的人中之龙,讲述有关他们的新闻逸事相当一致地蕴含赞意。即便对于两人不同的人生谢幕,表达出的也是同样长长一声叹息`````萧梓清在五方台的土改根子和工作队强烈要求下被枪决了。数十年过去,这种下场的本身一般都盖棺论定说明了死者罪大恶极。但萧家湾的老人们议论起来始终是另一种说法:“萧梓清不该被杀,他在汉川县是做了好事的!白色恐怖的时候,全省无数当过红军的男人和家属被大屠杀,有的村子成了无人村,可是汉川县没有死一个人。当时的县长就是萧梓清,他发布告示说,只要原来闹红军的人登记申明不干了,就不再追究。几多红五师失散遗留下来的人逃过一劫啊!他的死一来是韩姓人报仇,二来也是自己太大意了:姨太太不肯去台湾,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太大罪恶,所以留了下来,不然现在又是一番光景了。”

萧平阶解放后回归布衣,其精湛书法声名遐迩却不为人挥春,望闻问切医术独到却不开方广诊,潜心撰写医著数万字却不思付梓``````乡亲们竟无一不表示理解。据传闻建国伊始李先念任职武汉市市长,萧平阶也曾登门拜访,被授职民政部门一科长。萧上班数天后,忽然挂冠而去,从此再不求见市长,心甘情愿还乡田园。二十余年后,有下乡知青不解此事:“萧家湾地少人多,勤耕苦作一年聊以果腹而已,遇上不测年景更为窘迫,而大省会的科座官员不但工资可观旱涝保收,社会地位也与之天差地远,您怎么就算不过账来呢?不是脑袋犯糊涂了吧!”当事人萧平阶面对疑问哂然一笑,根本不作回答。倒是乡邻们淡淡地一叹道出了相通的见地:“唉,知道么?当年他高头大马身穿将军服驰骋疆场的时候,民政局那些顶头上司们还是他的小兵。只不过就是部队打散了后没有再回去接着干,现在得听人家呼来喝去了,面子上怎么受得了?回到乡里来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都是亲属本房,没有那种区别,心里反而平和。做人就是这样,不能不讲面子的!”

面子就是自尊!自尊则是比稻粱工资更不能不顾的!这就是这方水土崇尚的“打死不做贼,饿死不讨饭”价值观。可惜的是,这种价值观并不能为所有人贯穿到自己的行为中去。我随父母全家落草在这几十年穷困如一的地方,所见所闻所体悟到的多是另一些抉择取向。或许这也是时代变了、道德追求也跟着变了的缘故。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把萧家湾变成了庆丰大队第二、第三生产队,萧家返湾则依序命名为第四、第五生产队,和其他姓氏的四个生产队合成了一个千余口人的大集体。当家作主的支部书记依然出自萧家湾,而且按辈分仍然属堂叔之类。他的领导有一个十分显著的特点,就是返湾的大多数社员见到他一定战战兢兢,个子高大性格暴戾的他自称“毛主席第一,我第二”,不但动辄斥骂看不顺眼的社员群众,碰上手痒了还非常喜欢在他们身上练习拳击。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是后来才真正知道和深切感受到的。迟来的觉醒实际上让我吃尽了苦头,因为我完全没有认识清醒到了这里人人都一样需要做老实人的道理,叛逆的执著表现为不合时宜的不服气和不配合……

时光荏苒,蓦然回首发现倏忽间离开返湾回城已逾四分之一个世纪,重踏故土后一个分明的感觉便是物是人非,同龄人两鬓斑白步入老年,也在讲述这方水土上孳生的故事。父亲和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主人翁,而引人入胜的内容竟基本上都是我们以卵击石挑战现实挨批挨斗不思改悔的执拗故事。

刚直不阿的父亲一生坎坷,直至仙逝仍没来得及看到自己的冤案昭雪,可是他完全可以瞑目九泉,乡民们给了他一个公认的评价:返湾第一直人!我的欣慰似乎更多,无数期待在嘱托说:“用你的笔,留下这里的岁月记录吧!”是的,这建议相当有道理!消逝在这里的四分之一个世纪不但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年华,而且熔铸了一个血性男人的内在外形,甚至深远影响了此后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为人处世。因此,后续的日子从根本上来说成了它的绵延,或者不妨说是它的诠释。一本与共和国同龄的草民春秋,有如一叠散落在历史角落的甲骨文碎片,一定程度上是能给后辈有兴趣者一些解读时代社会的启悟和认知的。

汉水东去,蜿蜒流长,时光悠悠无语。我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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