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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涂罢任浏览

“乘兴轻舟无远近,旅梦渐逐杜鹃飞”一尘屐痕,一缕悟兴,信笔抹来也是定格的人生断片

 
 
 

日志

 
 

碉楼沉浮记  

2012-12-16 09:24:19|  分类: 纪实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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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楼沉浮记 - 晓月 - 寒鸦涂罢任浏览
 

                                                                     一、

推开尘封已久的厚重铁门,满眼一派“寂寞烟尘暗,岁深蛛网遮”的颓然景象……形胜犹在,尘埃积重,一缕缕寒森森的悲风冷不丁掠过,不觉心头阵阵发紧……

帮助打开门的村民根本连门槛都没有跨越,就转身迅速消失在了细雨凉风挟裹的一天阴霾之中,这让我来时信心百倍的勇气支撑顷刻间也随之冰消云散了……“上楼去看看!”脑袋依然下达了明晰的指令,可是两腿却不由自主地颤颤兢兢迈不开步,无奈何立在楼梯下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这是一座有古希腊风格的五层塔楼式建筑,全部使用水泥、砂、石子和钢材建成,十分厚实坚固。楼板以上等硬木铺就,所以虽逾百年之久依然纹丝未朽,昭显出了当年的殷实富有和长远设计。可是,每层房间的窗子却显得十分小家子气,与整体上毫无相称的美观可言,不但既狭窄又矮小,还一律嵌以厚厚的铁板窗门。不妨说,这与外观的某些不协调设计似乎相辅相成,上部的四角都无端悬、挑出了一个封闭的角堡,无形间将一个生活起居的所在生生蒙上了一层阴险气息。

转头看看残存的破床烂橱遗骸,心头禁不住滋生出一种探究上的疑惑:这花了大把银子堆砌起来的东西究竟该叫它古堡、别墅、公馆的好?还是塔楼、碉堡、囚室更符合真实?

“呜呜呜”“嘁嘁嘁”……冷不丁又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窜来,引发了楼内一阵低泣般的哀哀回应……声音似乎在这座楼的每个角落里弥漫,又仿佛徜徉于四周那一座座塔楼式建筑区域之间……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自己再淡定了,村民介绍过的久远一幕依稀出现在了眼前:一个年轻女人在独自伴着黑暗悲切涕泣了许多个不眠之夜后,突然一天将身体悬吊在了这一楼大厅的正中央……待有人感觉蹊跷破门而入时,发觉女人姣好的面容已经变得狰狞丑恶望而可惧了!自此,一旦入夜或者风雨交加之时,总有人会听到从这楼里传出“呜呜呜”“嘁嘁嘁”的女人哭泣……不,不止于此,那四周围一幢幢空洞无人的碉楼群里,也此起彼应发出闻之不禁让人心惊肉跳的悲嚎……

鬼使神差,正是听说了这个不幸的传说,一年里碰巧数次往返此地的我才下决心走进了这家“凶宅”,因为相信这“千户萧疏鬼唱歌”的建筑群里一定掩埋着许许多多凄婉悱恻的故事。

一千多座奇奇怪怪的碉楼散落在纵横数十公里的开平土地上,罕见地展现了中国传统乡村建筑文化与西方建筑文化的融合:四四方方拔地而起的或三五层、或六七层石楼、夯土楼、青砖楼、混凝土楼各自一体,不仅所占空间面积大相径庭,顶部设计更是五花八门、争奇斗艳,几乎囊全世界楼顶建筑造型于一炉:中国亭台楼阁式屋项、中西混合式屋顶、古罗马式山花顶、哥特式穹顶、美国城堡式屋顶、欧美别墅式房顶、庭院式阳台顶……伴以柱廊式、平台式、退台式、悬挑式、城堡式和混合式等多种式样建筑元素,构成了一派千楼千面、多姿多彩的特色长廊艺术。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这不同建筑材料垒砌的坚固碉楼依然如一方方古印章般矗立在青山绿水之间,可是无不“寂寞向秋草,悲风千里来”,几乎全为人去楼空的荒凉陈迹。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座又一座披裹着岁月风尘的建筑物要么门窗紧闭,要么百孔千疮一般敞露着黑黢黢的窗洞,和不远处的鳞次栉比民居格格不入。我走进一个绿荫笼罩的田野阡陌小岛,发现这里简直和陶渊明老先生笔下的桃花源无出其二: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老树、修竹、异花、藤蔓茂盛,交织成一道环状绿墙,掩映着平坦如砥的阡陌交通……同样,它也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空空如也的无人村庄。

奇异的碉楼,制造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现象!

                                                                     二、

“去碉楼!拿回你们自己的东西!” 张麻子骑马举刀在鹅城街上叫喊鼓动,百姓见“黄四郎”被抓了,一个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接二连三钻了出来,聚集到了张麻子一边……张麻子一刀砍下了假 “黄四郎”的人头,然后带领百姓往碉楼方向冲去……很快,碉楼坚固的铁门被枪弹扫射成了蜂窝,黄四郎铁桶一样的霸主天下迅速土崩瓦解了!

这就是电影《让子弹飞》接近尾声时的一段镜头,叙述的是一个土匪劫了一个县长后,以假充真成功消灭一个恶霸的故事。那画面中的背景所在正是二十多年前我逃离的地方,只不过并非同一座碉楼而已!

今天的姜文导演和制片人马珂显然与当年在下的视觉反应天差地别,在他们看来:“这世界怎么就真有这么巧的地方?《让子弹飞》的年代背景是北洋军阀时期,那时正是一个中西交融的传奇年代,“黄四郎”是一个有海归色彩的当地霸主,中西混搭华丽风的碉楼简直就是他别无选择的府宅!”碉楼鹤立鸡群于民居,墙体厚实坚固如城垣,小开口的窗户装备有铁栅铁窗,角堡则开设了向前和向下的射击孔……种种设计无异于一方土皇帝淋漓尽致的心里刻画,何况这四周的自然环境还有着美不胜收的镜头感:溪水、荷塘、稻田、草地、城堡、村落和谐交融在一幅水墨画中!

就在我走了他们来了这个人生不短也不长的间隔时间里,这湮没在荒草萋萋和历史尘埃中半个多世纪的建筑群忽然时来运转,咸鱼翻身一样搅起了一池涟漪……首先是自力村的碉楼群在有关单位的包装推举下名声鹊起,于2001年6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接着又被评为“广东最美的地方、最美的民居”和 “全国历史文化名村”。在“中国最值得外国人去的50个地方”评选中,它竟一举荣获了金奖,还被第31届世界遗产大会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开平市政府为此甚至专门召开了一个关于广东省开平碉楼认养大会,号召多途径筹集经费认养部分碉楼,以确保这一世界文化遗产涅槃新生。

对开平碉楼意义的认识可谓产生了根本性变化,建筑专家认为,开平碉楼包罗万象的建筑造型反映出了不同楼主人的经济实力和受外来建筑文化影响的程度,其移植艺术的表现方式对今天同样有着不容小觑的参考价值。这种既丰富又多变的建筑风格不仅融合了中国传统乡村建筑文化与西方建筑文化艺术,体现了中国华侨与民众积极接受西方文化的虚怀心态,也拓展了人文与自然景观的审美情趣。无疑,在这里可以一斑窥豹西方建筑史上不同时期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建筑艺术形式,从而更加清晰深刻地明晰世界乡土建筑史的发展轨迹。一些文化学者也欣喜地说:开平作为华侨之乡、建筑之乡和艺术之乡,通过碉楼特色都得到了鲜明的体现,只要下功夫从形成发展的脉络上深入挖掘,就能在中国华侨文化研究上取得特别有价值意义的收获。

  更有曾在这片土地上沐浴过腥风血雨的老革命纷纷上书写文章给有关单位强调,开平碉楼的近当代历史绝非只有没落的叹息,它实际上也绽放过值得骄傲的熠熠光辉:开平境内不少碉楼在各个革命阶段都发挥过十分重要的堡垒作用,党的许多革命活动都是在一个个碉楼里开展的……领导开平人民开展抗日救亡运动的谢创就是在父辈兴建的“中山楼”里被推选为特支书记的,中共开平特别支部、区工委、县委和中共四邑工委、广东省西南特委等领导机关也相继在这个碉楼里诞生,各种革命活动的研究、布置,都同样在这个碉楼里进行,因此,说名为“中山楼”的碉楼一度是开平共产党组织的重要活动中心和抗日救亡运动的指挥中心,应该说是实至名归的。

此外,抗日战争时期的司徒氏四乡自卫队队部也设在谭江边一个叫南楼的碉楼里,自卫队七勇士也就是凭借了这座碉楼,对水路进犯的日寇汽船进行了整整七天七夜的顽强狙击,不但破坏了敌人的罪恶行动计划,而且让十六名日寇葬身在了碉楼一侧的沼泽乱草之中……1945年7月16日,日寇为了打通南路干线以便撤退,从三埠分兵三路直扑赤坎镇,四乡自卫队的勇士们在国军闻风溃逃的情势下,进行了殊死抵抗,可是赤坎还是在17日沦陷了。日军随后从陆路包围了南楼,自卫队也为了保存力量,让部分队员激战突围了出去,留下司徒煦、司徒旋、司徒遇、司徒昌、司徒耀、司徒浓、司徒炳等7名队员坚守南楼……日军久攻不下,调来迫击炮等重型武器进行轰击,但因碉楼坚固不能奏效,灭绝人性的日寇于是丧心病狂不顾地向南楼施放了毒气弹。七壮士中毒昏厥被捕后,敌人把他们押赴赤坎司徒氏图书馆的日军大本营,施以酷刑后残暴杀害,并将烈士遗体斩成数段抛入江中……

 开平碉楼,留下的是非止一端历史传奇!

                                                                三、

仿佛星落银河一样分布在一些村落僻后,特别注意与竹林、榕树、池塘、溪流融和一体的碉楼宛如平原之地的兀立之山,既是一种置身特殊生存环境的自保建筑,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安抚村民心理的作用。它的身上烙印着历史的深刻印记,乃明朝后期伴随着华侨文化的兴起发展而落地开花、异彩纷呈的。

开平是一爿自然地势低洼,河网密布的地域,台风暴雨每每给这里带来洪涝灾害,人们的生活境况窘迫不堪,因此出洋谋生的男人络绎不绝……这些外出搵食的华侨一心挂两头,大都期望通过艰苦创业节衣缩食,一改故土家中的生活境况。经数十年甚至数辈人的前赴后继拼搏奋斗积攒起一些血汗钱后,便不约而同寄回乡建房、买田、娶亲,实现香火绵延的人生目标……其实,这也是他们当时别无他途的唯一选择,因为清朝末年至民国的相当长时期里,美国、加拿大等国都实施着排华政策,这些在海外打拼的开平华侨也无法在异国他乡立足生根!

然而,位处新会、台山、恩平、新兴四县交界处的开平又是一块 “四不管”之地,社会秩序长期不好,匪患尤为猖獗。据史料简略统计,仅1912年至1930年18年间,发生的较大匪劫事件便多达71宗之多,一百多无辜老百姓死于非命,数百头耕牛和无数财物遭掳,连堂堂县城都3次被土匪攻陷洗劫,县长朱建章也成为被绑的肉票。  

可是,民国十一年(1922年)12月的一天深夜,当匪徒再一次把打家劫舍的目标定为赤坎开平中学时,由于四处乡团得到鹰村碉楼居高临下的探照灯照射和狙击帮助,居然一举打退了劫掠者,成功截回了遭袭的校长及学生17人。此事流传开来,广大开平华侨立时对这进可攻退可守的高耸厚实建筑产生了兴趣,认为这不失防范匪患的安全之策,于是各式各样碉堡式楼宇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钱多的建垒石楼或钢筋混凝土楼,钱少的建青砖楼或夯土楼,而任何一种都垒筑得固若金汤,经得起枪火子弹和岁月风雨的破坏侵蚀。形式上一律为下面碉堡造型,四四方方扶摇直上,木门之外是铸造铁门再加焊一层钢版,非穿甲弹根本就别想击穿。每层楼四面开着的也都是一尺见方多一点的铁窗,由加厚的钢板和铁柱组合而成。楼顶四角还有向外挑出尺许的燕巢式射击平台,对前、对下都开着枪孔,可以对碉楼四周形成全方位的控制……最后,简约的基础之上搭配上了人爱不一的巴罗克式、罗马式、哥特式、拜占庭式的种种繁复风格造型,成为集防卫、居住和中西建筑艺术于一体的多层塔楼……一眼望去仿佛绿野上绽生出了一朵朵各具形态的硕大蘑菇。

在这美观大方设施完善的居楼之外,一些不同功能需求的众楼和更楼也应运而生:全村人家或若干户人家为临时躲避土匪或洪水侵害,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建一幢造型封闭、简单、防卫性强、容纳空间大的碉楼,每户分配一间以应不时之需。在村口或村外山岗、河岸等制高点或视野开阔之地,建起类似长城烽火台一样的预警性更楼,不仅配备探照灯和报警器等,还根据情势值更守夜,一旦发现匪患灾情,立刻向所有村民发出警告和联合抗击的动员信号……

这星罗棋布的碉楼连缀了开平的城镇和农村,从水口到百合,从塘口到蚬冈、赤水,突兀矗立的多姿建筑与纵横阡陌的庄稼、林木、小桥流水交织一起,铺排成连绵数十公里的美丽景观。尤当春光溢绿金秋淌金时节,无异于一幅天造地设的长轴画卷。

上世纪40年代开始,美国和加拿大对华移民的限制逐步放开,开平侨眷为了家人团聚而大量移民海外,一度热烈的碉楼兴建潮迅速冷却下来,于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终于完全停止……随后的沧海桑田数十年,开平碉楼越来越没有了人气,一些没有移民海外的妇孺也死的死、散的散,中断了大洋两岸的亲人联系……正是由此,也才有了我当年的冒险探奇和狼狈逃窜的可笑行为回忆。

 

2002年12月,开平碉楼群被评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我相信,任何解说员都不可能有过我一样的亲身经历,自然叙述也就不会有如我一样的切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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